那個“陪讀生”教會我的事

(Spiritual Living : Spiritual Voice)
學習, 信心, 經驗,

1

“我相信,只要你努力,肯定能把學習提上去!”

這已經是他第幾百次唱這個陳詞濫調了,我懶得理他,徑直走進臥室,砰一聲把門碰上,他還不罷休,站在門外,唾沫橫飛地繼續自己的長篇大論。

自從媽媽一聲招呼不打就飛到天堂後,他就仿佛長舌婦附體,一天到晚嘮嘮叨叨,沒完沒了。一會兒抓耳撓腮地說,我沒經驗,不知道怎么才能教育好女孩子,求你了,千萬別學壞。一會兒豪情萬丈地說,缺什么盡管打招呼,只要別人有的,我賣血也給你買回來,說什么也不能讓你低人一頭。

不知道是他真的不會教育女孩子,還是我天生愚笨,每次考試,我的分數總是快把班級的後腿扯斷,於是,他的嘮叨就全部集中在了學習上,逮著空就給我講各種大道理,恨不得把我的榆林腦袋砸個大洞,在裏面安上個電子芯片,然後,差生就能飛雲直上九千尺,一躍成為年級第一了。

我覺得他這是趕鴨子上架,說白了就是愛慕虛榮,希望我給他臉上抹金,從來不問問我,到底喜不喜歡上學。

每次我這么說時,他就臉紅脖子粗地反駁:以後我不在了,你怎么辦?你長得不漂亮,沒資格當花瓶,凡事都得靠自己努力,上學都學不好,以後又怎么能做好其他的事?

他說的越多,我越想反叛,索性破罐破摔,逃課、打架,上課睡覺、不做作業。我覺得這樣才夠新潮,而他說的那些大道理,簡直弱爆了。

所以,當他在門外又是敲門又是噓寒問暖,還大道理不斷時,耳朵早已聽出繭子的我,終於忍不住一把拉開門,冷著臉說:“光說不練假把式,有本事,你拿個班級前三給我看看!”

他完全被我震住,張大嘴巴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
我剛咧開得意洋洋的嘴角,他忽然一拳捶在門框上,用壯士斷腕一般的悲壯語氣說:“如果我做到了,你保證也做到!”

2

一連幾天,我都沒看到他的身影。早上起床,他早已出門,在我臥室門口貼個紙條:飯菜在鍋裏,吃完趕快上學,碗等我回來再洗。晚上,我左等右等,直到雙眼皮打架,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,噴著滿嘴酒氣,一步三晃地回到家,臉也不洗,往沙發上一躺,分分鍾就打起了呼嚕。

我越來越疑惑,為了陪讀,他在學校附近開了家小餐館,作息時間都是隨著我轉,不加班,也不需要應酬,生活單一地比學生還枯燥,現在忽然忙起來,怎么想怎么不對勁,太不對勁了。

他越來越容光煥發,不僅眼睛閃著亮光,連上樓都是一步跨三個台階,看樣子,仿佛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降臨。

難道他要發一筆橫財?或者,談了女朋友?我一向自認堅強的小心髒,開始七上八下,不得安寧。

半個月後,他紅光滿面地說:“咱們的小餐館轉讓了!”

我一驚,本能地脫口而出:“以後咱們吃什么?你還答應給我買一件泰迪熊襯衣的!”

他看著我,一直笑,發自肺腑的那種笑,笑得我不知所措時,他上前一步,一把抱住我,用顫抖的聲音說:“我們要成為同班同學了!”

3

我的耳朵沒有聽錯,周一早上,他真的走進了高三(1)班的教室,成了我的同班同學。

所有同學都瞪大眼睛,不時扭頭看他一眼,然後或竊竊私語,或捂嘴偷笑,還有人拿出手機發短信發微博。

於是,十分鍾之內,這個消息就像疾風暴雨一樣,滲透了學校的每個角落。教室的窗口上,很快就趴滿了前來看稀奇的學生,大家看著、笑著、談論著,臉上洋溢著驚奇、不屑和幸災樂禍的表情,仿佛正在觀看的,是娛樂版頭條。

我覺得臉上好像被人拍了一巴掌,燙得難受,低下頭,從腋窩下偷偷看坐在最後一排的他,居然笑得春花燦爛,還不時和別人點頭致意。看那樣子,他不僅不以此為恥,反而很以此為榮。

因為他的攪局,那天早自習徹底泡湯。

我決定和他徹底劃清界限。一個人到食堂吃飯,一個人回家,一個人去上學,臉上始終陰雲密布,不看他一眼,不和他說一句話,我用這樣的姿態警告他:該幹嘛幹嘛去!

可是,他就跟個討厭的跟屁蟲一樣,始終保持離我十步遠的距離。我吃食堂,他就吃自帶的盒飯,不過是早上的剩粥加一點鹹菜;我做作業,他就在一邊用手笨拙地搓洗衣服,常常泡沫濺了一臉;我走在路上,一回頭,就看見風在他頭上撒嬌,一根根的白發被翻卷了出來。

我正覺得鼻子酸酸的,他卻不知道死活地提醒一句:“記得咱們的約定哦!”

4

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付那個該死的約定。

可是,懶散慣了的我,總是忍不住在課堂上打瞌睡。正准備會周公時,一顆“紙彈”打在臉上,攤開一看,竟是一片空白。誰敢耍本姑娘,活得不耐煩了!目光一陣搜索,最後,和他圓瞪的雙眼相撞。罷罷罷,不睡就不睡,認真聽講還不行嗎?

做作業時,那一個個字符,就像天書一樣,繞得我頭暈眼花,伸手,把同桌的作業本奪過來,正喜滋滋地准備借鑒借鑒,忽然驚雷一聲平地起,他惡狠狠地說:“不許抄,來,我給你講解。”

除了在課堂上盯著我,他要做的事似乎無窮無盡。

每天早上,他都比我早起兩個小時,去菜場買菜、買米,手裏還要拿著語文課本,碰上紅燈時,就翻開看幾行。做早餐,准備中午要吃的菜,一邊在廚房裏弄得叮當作響,嘴裏一邊磕磕絆絆地背著英語單詞。吃飯像打仗,三下兩下解決完畢,又抓起數學書本“啃”起來。

晚上,他集中清洗一天的碗筷,拖地、洗衣服,一邊幹一邊讓我把作業題目念給他聽,等到家務做完了,他坐到桌前,刷刷刷,一會兒就把作業解決掉。

除此之外,他還挖空心思地給我做各種營養餐,為了保證我餐餐有奶有肉,他還在學校做兼職,課間時間就在花帶裏轉悠,澆水、剪修,忙得滿頭大汗。

他一個年近半百的大叔,我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,他一個家務纏身賺錢養家的大男人,我一個啥事不幹只管上學的孩子,如果成績不如他,哪還有臉混下去?

為了不輸給他,我開始認真聽課,自己做作業,一遍又一遍地背英語,做習題到深夜。

每次想撂挑子不幹時,他就會拍手大叫:“看來我贏定了!”

我立即挺直腰杆,不屑地回他一句:“鹿死誰手,還不一定呢!”

5

很快,就有了見證輸贏的機會。

第一次月考,全班五十個學生,他考了第二十名,我考了第三十名。雖然這是我有史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,但和他整整差了十個名次呢。

看著他笑得那么燦爛,我氣不打一處來,恨恨地說:“別高興太早,你也沒到前三名啊,等著,我一定會超過你!”

中考,他考了第五名,我考了第十名,這次,只隔了十個名次。他耀武揚威地看著我,我自然不服,一字一頓地說:“等著,我一定讓你好看!”

高三,那該有多少次考試啊,無數次的題山題海考過來,我和他都已經記不清,究竟誰領先得更多,也沒時間再為那個約定斤斤計較。唯一確定的是,從來不敢奢望上大學的我,向著自己心儀的學校,發出了最後的沖刺。

我做題到深夜時,他會端來一碗銀耳蓮子湯,殷勤備至地說:“補血提神的,趕快趁熱喝。”

我則一把推開,眼睛看也不看他和碗一眼,不耐煩地說:“別搗亂,沒看我正忙著!”

“學習重要,身體也很重要,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……”得,他嘮叨病又犯了,為了耳根清靜,我只得一把奪過來,正好是合適的溫度,於是,咕嚕嚕一氣全喝進肚子裏。

那一個月,我喝了整整三十碗銀耳蓮子湯,而他一口都沒嘗,因為他說,不參加高考的人,喝了純屬浪費。

是的,他只是陪讀,並不能參加高考。那天,我一個人走進考場,看著他對我點頭微笑,我也輕松地笑了,因為我知道,我並不孤單,他就一直陪在我身邊。

高考成績如何,已經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已經用實際行動教會我,只要肯認真努力,每一件事都可以做得很好,只要積極向上,再灰暗的人生也可以變得亮麗。

這才是我成長歲月中收到的最好的禮物,也是他給予我的最綿長深情的愛。

為了這一切,不知道他托了多少關系,才得到在課堂上旁聽的機會,不知道他內心經過多少的掙紮,才能夠坦然面對那些不解的目光。可是,不管多難多痛,為了我,他都勇敢地去做了。

他的大恩大德,我無以為報,只能在心底輕輕地說一聲:謝謝你,爸爸!

文/湯小小

來源:人生指南網